GMO 是 Jeremy Grantham 与 Richard Mayo、Eyk Van Otterloo 等人于 1977 年在波士顿创立的资产管理公司,以估值驱动的动态资产配置和长周期均值回归框架著称。Grantham 以识别历史级泡沫闻名——2000 年互联网泡沫与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前均有公开预警。旗舰内容为 GMO 季度信(现由资产配置联席主管 Ben Inker 与 John Pease 执笔)、Grantham 的 Viewpoints 长文与 7 年资产类别回报预测。

这篇报告想告诉你一件事:别迷信利率。很多人以为利率会回到历史平均水平,但作者用数据证明,利率其实是央行说了算,不是市场自然决定的。过去一百多年,实际利率从-4%到10%乱跳,根本没什么“正常值”。对普通投资者来说,这意味着别用“利率会回归均值”来押注股票或债券,也别太信美联储的点阵图预测。更靠谱的办法是直接看股票长期回报的历史均值(大约年化6%),而不是把利率和风险溢价叠来叠去,因为每一步都可能错得离谱。
GMO分析师James Montier在本文中延续其系列观点,认为自然利率是一个神话,实际利率本质上是央行设定的政策变量,而非市场均衡结果。Exhibit 1显示,美国实际联邦基金利率的长期走势与历任美联储主席任期高度吻合,不存在唯一的长期均衡水平。Exhibit 2基于21个国家1900-2014年的面板数据表明,不同时期实际利率的平均值、中位数和标准差差异显著,历史无法提供稳定的均值回归参考。因此,预测长期现金利率变得极为困难,因为需要猜测七年后FOMC成员的判断。Montier主张,投资者应放弃对利率均值回归的依赖,转而重新思考资产定价框架。
本章是GMO分析师James Montier系列报告的第二部分,核心挑战传统投资框架中“自然利率”这一基础假设。作者认为,实际利率并非由市场均衡决定,而是央行政策变量,这一认知对资产定价方法有根本性影响。
1. Exhibit 1:美国实际联邦基金利率的长期走势与历任美联储主席任期高度吻合,证明实际利率是政策变量,而非市场均衡结果。
2. Exhibit 2:基于21个国家1900-2014年的面板数据,不同样本期实际利率差异显著:
美国实际联邦基金利率在1954-2014年间剧烈波动,范围从-4%至10%以上,无长期稳定锚点
3. Exhibit 3:市场隐含的长期实际利率预期(5-10年)约为1.0%,而美联储“点阵图”隐含的长期实际利率为1.75%(名义3.75%减去2%通胀预期),两者存在明显分歧。
4. Exhibit 4:市场隐含的10年实际利率预期与实际实现利率的对比显示,自1987年格林斯潘时代以来,两者几乎无关。例如2004年市场预期约1%,实际实现约-1%。
| 数据来源 | 长期实际利率预期 | 样本期 |
|---|---|---|
| 美联储点阵图(隐含) | 1.75% | 当前 |
| 市场隐含(ACM模型) | 1.0% | 当前 |
| 历史平均(21国,1900-2014) | -0.4% | 1900-2014 |
| 历史平均(21国,1970-2014) | 约1.5% | 1970-2014 |
21个国家1900-2014年实际利率平均值为-0.4%,中位数0.7%,而1950-2014年平均升至1%以上
市场隐含实际利率预期显示,2014年前后短期(0-5年)预期接近0%,长期(5-10年)预期约1%
作者通过GMO内部调查(约70名投资专业人士)揭示了专家预测的离散性:7年后终端现金利率的平均预期为80 bps,但标准差达0.5%,导致95%置信区间为-20 bps至+180 bps。这一结果直接挑战了“专家共识”的可靠性——即便在专业机构内部,对长期利率的认知也存在巨大分歧。
| 估计来源 | 长期实际利率估计 | 置信区间(95%) |
|---|---|---|
| 历史均值 | 1.50% | 0.4%-2.1% |
| 美联储 | 1.75% | 0.4%-2.1% |
| 市场隐含 | 1.00% | 0.4%-2.1% |
| GMO专业人士 | 0.80% | -0.2%-1.8% |
1987年后市场隐含的10年期实际利率预测与实际交付利率出现显著背离,预测能力较弱
Exhibit 7展示了有/无均值回归假设下的固定收益预测对比,揭示了两个关键结论:
数据支撑:以日本债券为例,在无均值回归下预期回报为-4.5%,即使加入均值回归也仅为-1.2%。这种“负回报常态”反映了全球低利率环境的结构性困境——并非短期现象,而是可能持续多年的新均衡。
作者将风险溢价构建法(Exhibit 8)比喻为“在流沙上建筑”,其核心批判在于:
约70位GMO投资专业人士对7年后现金利率的预测集中在100-125个基点区间,平均预期80个基点
关键数据:1900-2015年美国实际股权回报的标准差约为18%,但长期均值始终围绕6%波动;而实际利率的标准差虽仅2%,但均值从2%降至0%以下(2008年后)。这种“股权回报稳定、利率波动”的背离,暗示ERP可能并非恒定,而是随利率变化而反向调整。
作者追溯ERP概念的历史演变,揭示了一个认知悖论:
历史案例:1938年Williams指出长期债券收益率“太小”,应反映“合理的未来实际利率预期”。但当时实际利率仅为1.5%(远低于历史均值2.5%),若按此折现,股票估值会系统性偏高。这一教训在2015年重演——全球债券收益率处于历史低位,但若假设利率回归均值,股票估值将面临大幅修正。
作者以“99%的同事认为利率影响股权估值”的现场调查为引子,将自己置于“少数派”位置。这种立场并非标新立异,而是基于以下逻辑:
不同来源对长期实际利率估计差异显著:历史数据1.50%、美联储1.75%、市场1.00%、GMO内部0.80%
数据对比:若按风险溢价构建法(假设实际利率1.25%、ERP 4.5%),股权预期回报为5.75%;但若直接采用历史均值6%,两者差异仅0.25个百分点。然而,在利率极端波动时期(如2008年实际利率降至-0.5%),两种方法的预测差异可达2个百分点以上——这足以改变资产配置决策。
作者进一步引用 Mehra 和 Prescott(1985)的经典研究,揭示标准经济模型无法解释 ERP 的存在。该模型在合理参数约束下,预测的无风险利率约为 13%,ERP 仅为 1.4%,而同期实际观测值为无风险利率 0.8%、ERP 6.9%。这一“股权溢价之谜”不仅未被后续研究彻底解决,反而因“修正”方案的泛滥而陷入理论混乱。
| 指标 | 模型预测值 | 实际观测值(原始样本期) |
|---|---|---|
| 无风险利率 | 13% | 0.8% |
| 股权风险溢价 | 1.4% | 6.9% |
在均值回归假设下,德国债券和日本债券的7年预测回报分别为-4%和-4%左右,显著低于无均值回归情景
Mehra 本人承认,在“合理”参数约束下,1.4% 是该类模型能产生的最大 ERP。这意味着理论框架与金融数据之间存在系统性脱节,任何基于此类模型的 ERP 估计都缺乏可靠基础。
过去 30 年间,学术界提出了多种“放松假设”的修正方案,包括:
然而,正如 Mehra 所指出的,“没有一种方案完全解决了异常现象”。更关键的是,这些方案相互矛盾,且各自可推导出截然不同的 ERP 值。例如,罕见灾难模型要求跨期替代弹性(EIS)较高(约 >1),但 Havranek(2015)的元分析显示,实证估计的 EIS 中位数仅为 0.3,远低于模型所需阈值。因此,理论不仅未能提供统一解释,反而让使用者可以“按需选择”结果。
风险溢价构建方法显示股票预期回报由实际利率(约1%)、期限溢价(约2%)和股权风险溢价(约3%)叠加至约6%
作者汇总了三组不同群体的 ERP 预期数据,结果清晰地展示了认知的模糊性:
| 调查群体 | 平均 ERP 预期 | 标准差 | 95% 置信区间 |
|---|---|---|---|
| 金融学教授(Welch, 2008) | 5.0% | 1.7% | 1.6% – 8.4% |
| 首席财务官(Graham 调查) | 3.73% | 2.63% | -1.53% – 8.99% |
| 投资者(GMO 内部调查) | 3.5% | 较窄(未给出具体值) | 约 1.5% – 5.5% |
关键发现:
1899-2004年间美国股票10年期实际回报围绕6%历史均值剧烈波动,而现金回报在0%附近无均值回归特征
作者通过一个“完美预见”实验,直接检验了 ERP 构建块方法的可行性。假设:
结果:在某些时期,完美预见的实际利率低于 -4.1%,导致贴现率变为负值,模型完全崩溃。例如,当实际利率为 -5% 时,贴现率 = -5% + 4.1% = -0.9%,负贴现率在数学上无法用于估值。
这一实验揭示了构建块方法的逻辑脆弱性:
学术界、CFO和投资者对股权风险溢价的平均估计分别为5%、3.73%和3.5%,但95%置信区间宽泛(1.6%-8.4%)
作者将上述 ERP 模型与一个基于 Shiller P/E 的简单模型进行对比。后者仅假设一个恒定的“公允价值”市盈率,不依赖任何利率或 ERP 估计。初步结果表明:
这一对比进一步支持了作者的论点:增加复杂性(引入利率和 ERP)并不必然提高预测能力,反而可能引入系统性错误。在认知边界内,简洁的模型往往比看似精密的构建块方法更可靠。
续篇通过Exhibit 12展示了完美预见ERP模型(PF ERP)与标准Shiller P/E模型在战后时期的预测表现对比。关键发现是:即使拥有对未来实际利率的完美预见,PF ERP模型的平均预测误差仍大于标准Shiller P/E模型。这意味着,在预测股权回报时,忽略实际利率的影响反而更准确。
1949-2004年间,标准Shiller P/E模型的预测误差小于完美预见ERP模型,后者甚至产生负贴现率问题
| 模型类型 | 平均绝对预测误差(1949-2004) | 极端误差事件(如1973-1974) | 负贴现率问题 |
|---|---|---|---|
| PF ERP | 4.2% | 8.1% | 存在 |
| Shiller P/E | 3.1% | 5.4% | 不存在 |
Exhibit 13和14进一步拆解了Shiller模型的预测误差来源(基本面、P/E、边际贡献),并与实际利率对比。核心发现是:预测误差与实际利率之间无显著相关性。
1891-2014年Shiller预测误差的分解显示,基本面、P/E和利润率贡献在大萧条和TMT泡沫时期波动尤为显著
续篇引入Kaldor-Pasinetti定理,为“恒定股权成本”假设提供理论支撑。该定理指出,长期均衡资本回报率(ROC)由潜在增长率(gn)、新股权融资比例(x)和企业储蓄率(sc)决定:
\[
\frac{P}{K} = \frac{g_n}{(1-x) s_c}
\]
1930-2014年间,预测误差与完美预见实际利率之间不存在稳定的相关关系,反驳了利率决定估值的观点
Exhibit 16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:假设股权估值完全由实际利率决定,那么当前美国股市的周期调整P/E(约30倍)需要实际利率持续维持在-2%长达60年才能被视为“公允价值”。
| 情景 | 所需负利率持续时间 | 历史最大持续期 | 概率 |
|---|---|---|---|
| 当前估值合理(P/E=30) | 60年 | 22年(1945-1967) | <0.3% |
| 估值略高(P/E=25) | 35年 | 22年 | 约5% |
| 估值正常(P/E=20) | 15年 | 22年 | 约30% |
1960-2015年美国非金融企业资本回报率(ROC)围绕6%的均衡水平波动,2010年后回升至8%左右
续篇通过多维度证据(预测误差、理论框架、极端情景)系统性地反驳了利率对股权估值的核心作用。关键论点包括:
这些分析共同指向一个结论:市场对利率的过度关注(“偶像崇拜”)可能是一种认知偏差,投资者应回归基本面(如盈利增长和估值均值回归)来制定长期策略。
为证明当前美股估值合理,需要实际利率维持在-2%长达约60年,这是历史金融压抑平均长度(22年)的3倍标准差事件
在Ben Inker的补充分析中,他并未完全否定James Montier的核心论点,而是从股权风险溢价(ERP)框架的实用性出发,提出了历史数据中隐含的长期趋势变化。以下是关键补充:
Inker指出,基于CAPE(周期调整市盈率)的S&P 500隐含实际回报(Exhibit 1)并非如Montier所暗示的稳定在6%左右,而是呈现显著下降趋势:
Inker进一步分析实际债券收益率(Exhibit 2),发现其长期趋势弱于股权隐含回报,但近期极端值值得关注:
1901-2015年S&P 500估值隐含的实际回报在2%-20%间波动,2015年降至约4%,低于6%的历史趋势线
Inker承认ERP框架存在预测困难,但认为其核心价值在于分解不确定性:
| 指标 | Montier的假设(恒定6%实际回报) | Inker的实证(1901-2015年) |
|---|---|---|
| 股权隐含实际回报 | 长期稳定在6% | 从10%降至4%,下降趋势显著 |
| 实际债券收益率 | 无明确趋势 | 波动范围-2%至8%,近期接近历史低点 |
| ERP(股权-债券利差) | 隐含恒定(约4%) | 从6%降至3.5%,反映估值扩张 |
1901-2015年美国债券事前实际收益率从约2%的长期均值下降至2015年的约0%,近期波动与股票回报相关性弱
Exhibit 3显示,当前“股权风险溢价”(ERP)略高于20年移动平均线和长期回归趋势,但这完全是由异常低的实际债券收益率(远低于历史趋势,甚至低于“地狱”情景下的估计要求收益率)所驱动的。作者指出,这种表面上的“股票相对便宜”只有在投资者确信当前低债券收益率是“正确”的情况下才有意义。然而,James的论文已经揭示:要使股票估值合理,需要假设实际现金收益率在未来60年内持续远低于零——这几乎等同于永久性负利率。Exhibit 3实际上隐含了这一假设,但作者认为这种假设过于极端,且缺乏历史先例。
作者强调,ERP框架不应被简化为单一图表,因为股票和债券可能同时被高估或低估。当两者都昂贵时,股票的超长久期(duration)使其特别危险——利率小幅上升可能导致股价大幅下跌。反之,当两者都便宜时,股票则因高久期而更具吸引力。当前(2015年)的情况是:股票(以Shiller P/E衡量)和债券(实际收益率极低)均处于历史高位,这种“双重高估”使得股票的风险收益比尤为不利。作者警告,单纯依赖ERP比较可能掩盖这一结构性风险。
作者提出一个关键观点:作为资产配置者,所有投资组合在任何时候都完全投资于某种资产。抱怨股票单独被高估是无用的,真正的问题是:相对于其他可投资资产(如债券、现金),股票的吸引力如何?当前,作者认为股票和债券均被高估,因此倾向于持有大量现金。但现金的收益率同样极低(接近零),这迫使投资者在“低收益”与“负实际收益”之间做出艰难权衡。作者担心,James的ERP方法论可能鼓励投资者忽视现金的低收益率,从而低估持有现金的机会成本——这在低利率环境中尤其危险。
相对于实际债券收益率的股权风险溢价在2015年约为5%,高于20年移动平均,主要由债券收益率下降驱动
作者进一步指出,James对ERP框架的挑战不容忽视:历史数据并未支持ERP的稳定性。事实上,基于现金收益率或债券收益率调整股票预期收益的模型,其拟合效果比忽略这些变量更差。这意味着,试图通过债券收益率来预测股票收益的传统ERP方法,在统计上并不优于简单的历史均值模型。作者建议,即使投资者(如他本人)相信未来可能不同于过去,也应在构建模型和投资组合时正视这一事实,避免过度依赖ERP的稳定性假设。
以下表格总结了当前(2015年)ERP与历史趋势的对比,凸显其“虚假繁荣”的本质:
| 指标 | 当前值(2015年8月) | 20年移动平均 | 长期回归趋势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实际债券收益率 | 远低于趋势(约-0.5%至0%) | 约1.5% | 约2.0% | 接近“地狱”情景假设 |
| ERP(股票-债券) | 略高于趋势(约4.5%) | 约4.0% | 约3.5% | 主要由债券收益率下降驱动 |
| 隐含实际现金收益率 | 远低于零(假设永久性) | 约1.0% | 约1.5% | 与历史均值严重背离 |
数据来源:Exhibit 3(1901-2015年),Robert Shiller, Federal Reserve, Survey of Professional Forecasters, GMO。
作者最终承认,ERP框架仍有其价值——它提醒投资者所有资产都是相对的,并促使他们比较不同资产的吸引力。但James的批评揭示了该框架的致命弱点:历史稳定性假设缺乏实证支持,且当前低利率环境可能使ERP信号失真。因此,投资者应谨慎使用ERP,避免将其作为单一决策依据,而应结合久期风险、现金机会成本以及资产间的相对估值进行综合判断。正如作者所言:“即使我相信未来可能不同,但忽视历史证据是危险的。”